
成都文殊院內景 圖片選自《世紀漫游:我的地理學術歷程(1947—2022)》
段義孚(1930—2022)是國際知名的地理學家,被學界視為人文主義地理學的開創(chuàng)者。其學術貢獻與理論影響深遠,無愧于這一稱謂。在長達七十余年的學術生涯中,他始終致力于該領域的探索與實踐,筆耕不輟。這種將個人生命與學術事業(yè)高度融合的治學精神,令人感佩。
近期出版的《世紀漫游:我的地理學術歷程(1947—2022)》(以下簡稱《世紀漫游》),是段義孚生前完成的最后一部著作,由北京師范大學周尚意教授翻譯、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該書編排清晰,配有豐富的實地圖片與生活照片,中英對照,圖文并茂,為讀者把握段義孚的學術思想脈絡提供了簡明而系統(tǒng)的參考。近年來,其多部著作及相關研究在國內陸續(xù)譯介出版,顯示出學界對其思想的持續(xù)關注,這無疑是令人欣慰的學術圖景。
書名中的核心詞“travelogue”(直譯為“旅行記”,譯作“漫游”更具詩意與哲思),尤為值得重視。這個詞是travel(旅行)和logos(邏各斯)的合成詞,前者本意是“辛苦勞作、經受苦難”,所以其原始底色并非悠閑觀光,而是與艱辛、掙扎甚至痛苦緊密相連,暗示著穿越未知、克服障礙的身心付出;后者含義極其豐富,包括言語、論述、道理、理性等,強調對經驗的整理、敘述和賦形,將其從混沌的感受提升為可被交流、理解和有邏輯的“話語”??v觀段義孚孤獨而豐產的一生,這場“漫游”確是苦樂交織的。他將學術生涯視作一場持續(xù)終身的、反思性的“智識漫游”,不僅記錄地理蹤跡與生活事件,更致力于對旅途體驗與思想進行理性梳理與精準表達。長達七十五年的學術跋涉,與“travel”詞源中的“艱辛”之意深刻共鳴。
在全書結尾,他如此總結:“我對人文主義地理學的核心貢獻為何?正是我的研究,豐富了地理學中‘人文’一詞的含義。”這一“豐富含義”的貢獻,看似平實,卻至關重要。他的記錄并非見聞雜燴,而是憑借“邏各斯”的理性力量,將生命體驗、閱讀與思考編織成連貫的意義之網。至此,“人生”“學術”“思想”與“旅行”達到了內在的統(tǒng)一:存在即旅程,思考即漫游,著述即行記。一言以蔽之:我即旅途。
《世紀漫游》將個體的思想軌跡與生活經驗熔于一爐,升華出極具生命個性的方法論與哲學立場。誠如學者方特所評:“人們找到段義孚思想的框架,但是抓住他的思想,就像用手抓水流一樣徒勞,因為他一直都是使用他自己的方式。”當這種獨特性轉向對人類整體處境的關懷時,段義孚便成為一位與洪堡遙相呼應,卻更為聚焦“人文”內涵的地理學家。
“我即旅途”不僅是一個詩意的隱喻,更是段義孚生活體驗、學術實踐與存在方式的真實寫照。“我”與“旅途”就從以往的主客體關系,變得融為一體,透過此書及段義孚的其他作品,“我即旅途”其實有三個層面的意涵:學術生涯與自身體驗的融合之路,跨域漫游的知識融創(chuàng)之路,在“空間”與“地方”之間游移的尋家之旅。
段義孚的學術之旅,首先是一條與個人生命體驗深刻交織融合之路。他的研究從不始于抽象的理論預設,而是根植于其獨特的時空感知與地方經驗。從20世紀到21世紀,從中國到歐美,從地貌學到人文地理學,這些跨時空尺度的生活軌跡本身就成為問題意識的生成土壤。將“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的中國古典人文地理意象與古希臘氣候決定論相提并論時,他是在用自己中西融通的生活經驗及文學美感作為學術素材。他的研究從早期對亞利桑那州“山麓剝蝕面”的地貌景觀勘測,轉向在《戀地情結》中對環(huán)境感知的心理探究,直至《恐懼景觀》中對人類情感的地理學根由探究等,這并非隨機的興趣轉移,而是一條連續(xù)的自我詰問的學術探險之路。每一個階段都是對之前的回應與超越,這也是他“豐富人文內涵”的集中體現,因為相比自然科學和其他學科,人文地理學的主旨恰在于發(fā)掘人的情感、心理、行為、價值觀與空間、地方、景觀之間的關聯。正如他深刻地指出:“我們不是臺球。”人并非被外部力量撞擊的孤立客體,而是有情感、有歷史、在具體情境中與地方持續(xù)互動的生命。這種將自身經歷理論化的勇氣,使其著作產生了“道不遠人”的學術力量。
“我即旅途”也意味著段義孚在學科間的自在漫游及知識創(chuàng)造路徑。他徹底摒棄了畫地為牢的學術規(guī)訓和“圈子”法則,其思考如同一位自由的旅人,無視學科的領域邊界,在廣闊的知識叢林中建立自己獨特的沙漠景觀。他的論述可以在德國畫家阿爾特多費爾的《圣喬治屠龍》、中國園林的營造哲學與芝加哥灰狗巴士站的日常場景之間自如切換。這種文字和思考的漫游并非炫技,而是一種深刻的“關聯性思維”的體現,因為理解復雜的“人地關系”,必須調動人類全部的文化表達與經驗儲備。因此,他能夠從《紅樓夢》中大觀園題匾的細節(jié)中,提煉出語言如何“完成”物質空間的精妙理論;也能從一位巴拿馬漁民不求回報的援助中,窺見道德如何在瞬間構建起臨時的“地方”。他充滿犀利的觀察,如“鬼屋的故事流傳甚廣,甚至會影響所在地的房地產銷售和租金”,生動地揭示了情感、傳說等非理性力量與地價、規(guī)劃等現實經濟地理要素的深層纏繞。這些豐富的案例證明,人文地理學的力量恰恰在于它能成為連接科學與人文、宏觀結構與微觀體驗的橋梁,地理學的生命力在于地理學家跨域漫游的對話與發(fā)現之中。
作為地理學家,段義孚一直致力于對地理學的兩個核心概念“空間”與“地方”闡發(fā),而最終則指向人類永恒的“家園”之思,他通過自己的叩問和研究所得出的,卻是“家園”就是“旅途”,而自我也是“旅途”這個答案。在他看來,地方不是一個等待發(fā)現的、靜止的物理容器,而是承載人們思想、情感和經驗且不斷變化的豐富載體。人們苦苦追尋的“家園”或“自在之地”,并非一個旅途的終點,而恰恰是旅途本身,它是通過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記憶沉淀、人際互動和意義賦予,從匿名、開放的“空間”中艱難而持續(xù)地被建構出來。尋家,于是成為在“空間”(象征自由、風險與可能性)與“地方”(象征安全、認同與過往)之間永不停歇的協商與游移。他甚至將人類文明的發(fā)展動力詮釋為一種“逃避主義”——從逃避自然嚴酷到逃避現實粗糲,但這逃避并非終點,而是創(chuàng)造新意義的起點。書中關于在迪士尼樂園迷路的記述極具象征意義:當他在精心設計的樂園中迷路時,向導安慰道:“你不必知道該走哪條路,因為你已經到了!”向導的回答本意是安慰,卻無意中道出了迪士尼樂園作為“終極仿真世界”的本質:它通過消除所有不確定性、選擇與真實的風險,精心營造了一個“完美”的封閉環(huán)境,其最高目的就是讓你放棄探索、停止思考,滿足于被給予的體驗。段義孚借此隱喻了當代人面臨的深層困境:我們常常沉迷于各種被精心設計的、安全的“文化主題公園”(無論是物質消費還是信息繭房),在其中我們似乎“到達”了舒適與愉悅的終點,但代價卻是喪失了在真實、開放且充滿未知的“世界”中尋路、犯錯并找到自身方向的能力與勇氣。真正的“自在”或“抵達”,絕非這種被動的饜足。與之相對,段義孚及其所倡導的人文主義地理學提出了一種家園永在途中的狀態(tài):既要在“空間”中勇于探索和突破邊界,又要懂得在“地方”中留駐記憶,并在兩者的動態(tài)張力中尋覓存在的價值。
《世紀漫游》不僅是一位92歲智者的遺世之語,更是一部啟世之作。學術的真諦在于覺醒與躬行。最富洞察力的知識,往往源于思考者對其自身如何行走、感知與反思的真實記錄。通過段義孚的“世紀漫游”,我們看到個人體驗如何升華為普遍理論,更深切地體認到,所有現代人都經歷著一場在“空間”與“地方”的糾葛中“尋家”的旅程。他的旅途雖已抵達終點,但這本書卻成為一份珍貴的邀請與指南:它邀請每一位讀者省視自身生命軌跡中的地方性,鼓勵我們在日常棲居中主動建構意義,并以一種開放、關聯且勇敢的漫游姿態(tài),去持續(xù)探索、對話并書寫我們與這個復雜世界的關聯。
斯人已逝,其思常在;斯人已逝,我即旅途。
?。ㄗ髡撸喝~超,系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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